贵圈|萌叔腾格尔死磕时代,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傲世九重天顶点娱乐

2019-06-28

只有酒能剥掉腾格尔的外壳。酒过三巡,傲世九重天顶点他习惯掀开衣服露出肚皮,再吐个舌头逗趣。蒙古族舞蹈家康绍辉是腾格尔40年的好友,年轻时还一起组过“啤酒协会?#34180;?#20182;告诉《贵圈》,“老腾天性里喜欢闹,喜欢玩,一喝高了就上桌……”

《歌手》找了三次,腾格尔推了三次。拒绝理由有三:第一,“没新歌?#20445;?#38656;要天天练习演唱别人的歌,“记不住歌词?#20445;?#31532;二,“年龄大了,大家不爱看,一换台,把收视率再给人家下降了,对人不负责任?#20445;?#31532;三,录制时间好几次?#25237;?#22909;的酒局冲突了。

在综艺《少年可期》里,腾格尔带着苍狼乐队,站在了娱乐圈最顶级的流量面前。两代人一起吃了顿肉,少年偶像跳舞时,乐手?#21069;?#22863;——苍狼乐队的歌曲,并没有机会演奏。

划重点:

只有酒能剥掉腾格尔的外壳。酒过三巡,他习惯掀开衣服露出肚皮,再吐个舌头逗趣。蒙古族舞蹈家康绍辉是腾格尔40年的好友,年轻时还一起组过“啤酒协会?#34180;?#20182;告诉《贵圈》,“老腾天性里喜欢闹,喜欢玩,一喝高了就上桌……”

《歌手》找了三次,腾格尔推了三次。拒绝理由有三:第一,“没新歌?#20445;?#38656;要天天练习演唱别人的歌,“记不住歌词?#20445;?#31532;二,“年龄大了,大家不爱看,一换台,把收视率再给人家下降了,对人不负责任?#20445;?#31532;三,录制时间好几次?#25237;?#22909;的酒局冲突了。

在综艺《少年可期》里,腾格尔带着苍狼乐队,站在了娱乐圈最顶级的流量面前。两代人一起吃了顿肉,少年偶像跳舞时,乐手?#21069;?#22863;——苍狼乐队的歌曲,并没有机会演奏。

采访/何可以 陈非墨 文/何可以 编辑/向荣 摄像/于川

胖老鼠

腾格尔家的卫生间里,挂着一幅简笔自画像。

画风一言难尽:一个小圆黏着一个大圆,圈成了瘪瘪的头?#22836;?#28316;溜的躯体;眉眼间全是笑意,头上伸出两根长须,屁股后面甩着一条打着卷儿的长尾巴。

这幅画?#38477;?#30011;的是什么,成了朋友们一直猜不透的谜,有人说是兔子,有人说是羊。跟腾格尔合作了20多年的老友盛育彬也不确定,心想腾格尔属鼠,就默认是只老鼠吧。

▲腾格尔的自画像画风一言难尽

腾格尔家有不少鼠形装饰,这个蒙古大汉喜欢把自己比作鼠。姐姐送过他一个木雕,四只老鼠争先恐后地探出洞穴,最里面一只挤不过,只露出了嘴。腾格尔指着它对经纪人冯丽说:“这只是我。”

从外表看,他没有丝毫“鼠相?#34180;?#24180;轻时留着长发,眯着眼睛,一脸桀骜;上了点年纪,面相更加圆润,笑起来还是会眯着眼,微微歪着脖子,时不时还会用手摸摸头,一切都显得格外讨喜。

创作这幅画是在2003年,腾格尔因为一?#20303;?#22825;堂》家喻户晓。他突发奇想,要做潮牌,这画正是他为潮牌设计的logo。

盛育彬告诉《贵圈》,腾格尔“有时候想的跟别人不一样?#34180;?#21644;他一同创立苍狼乐队的张全胜说,“腾哥特别小众、另类,另类到别人都不能理解?#34180;?/p>

只有酒能剥掉腾格尔的外壳。酒过三巡,他习惯掀开衣服露出肚皮,再吐个舌头逗趣。蒙古族舞蹈家康绍辉是腾格尔40年的好友,年轻时还一起组过“啤酒协会?#34180;?#20182;告诉《贵圈》,“老腾天性里喜欢闹,喜欢玩,一喝高了就上桌……”

断酒最长的一次也就20天,还是因为体检,医生不让喝。没有酒,腾格尔觉得轻飘飘的:“你看这20天不喝酒,?#20197;?#20040;走路要往房上蹿呢?#30933;?#25341;着我点,要不上房了。”

有一段时间,腾格尔专喝红酒,因为白酒喝多了,老骂人。他从内蒙古的酒厂买了100箱红酒放到家里,朋友聚会就一口气搬去六箱,没一会儿就喝完了,喝高了以后还是骂人。第二天醒来,腾格尔得出结论,不是因为喝白酒骂人,什么酒,喝多了都骂人。

张全胜说,腾格尔平常再?#21520;?#20063;会装出一副成功的样子,谁都看不出来。只有喝醉了,闹的时候,?#32982;?#36947;他内心还是有些痛苦的。

腾格尔住?#37266;?#27665;族歌舞团的家属楼,在动物园一带喝完酒,就自己打个车或者坐公交车回家。动物园是客流大站,公?#36130;?#36710;进站时开过了头,后面都是追着跑的人,腾格尔?#19981;?#22312;人堆里一起跑。车里有人认出他来,大喊着给他?#26408;?#20799;?#27721;伲?#33150;格尔!嘿!挤!使劲挤!

“?#26412;?#20154;嘛,特贫,弄得我不挤了,这他妈怎么挤啊。”像北方街头最普通的大汉一样,腾格尔的神情粗砺又生动。

这个故事发生在2008年之前。那时3G网络刚开始试用,流量还只是个习惯与?#21482;?#35805;费套?#30171;?#37197;的词语——腾格尔和那个世界很搭调,前进与撤退,都随意。

最近两年,因为“降维翻唱?#20445;?#33150;格尔猝不及防地翻红了。在?#36127;?#34987;人气偶像和流行歌手垄断的春节和元宵晚会中,他的出场成了备受期待的重头戏。

在QQ音乐里搜索腾格尔,《日不落》《卡路里》《隐形的翅膀?#36820;确?#21809;歌曲紧随代表作《天堂?#20998;?#21518;,挤走了其他原创曲目。评论里出现最多的词是“搞笑?#34180;?#33804;?#20445;?#20598;尔也有人听出“英雄迟?#20309;?#20154;问津”的铁?#21917;?#24773;。

▲ 因为“降维翻唱?#20445;?#33150;格尔猝不及防地翻红了。(西装外套SHANG XIA,蓝色中式衬衫ZENG FENGFEI,图/炀燚)

2017年翻唱《隐形的翅膀》火了之后,他陆续接到邀请,唱《?#34924;?#39558;驼》?#22534;?#29483;?#23567;?#31561;网络红曲。腾格尔想不明白,自己正儿八经的表演,怎么就搞笑了?

硬核翻唱成了各种晚会最有观赏性的节?#24656;?#19968;,也是腾格尔在互联网时代最有流量的?#24418;?#33402;术。有人心疼他“生活不易神仙卖艺?#20445;?#20294;更多的人不介意,“酷,可爱,搞笑”就够了。腾格尔对此呵呵一笑,说网友的花样调侃都是在表达对他的喜爱,他领情。但大部分时候,他对类似演出邀请的态度是——?#20843;?#20102;吧?#34180;?/p>

“他可能也是怕这种东西,观众会不会就讨厌了?#20445;?#20911;丽猜测。

好多人催他开演唱会,他?#36745;?#24847;,觉得因为翻唱吸引了注意,开演唱会像?#27809;?#28818;作。

演唱会他早就开过。1993年,留着长发的腾格尔是第一个应邀去台湾演出的大陆歌手。两万名观众围着他,在中正纪念广场山呼海啸,载歌载舞。作家席慕蓉、风潮唱片?#20064;?#26472;锦聪、作曲家张弘毅等人在台下,等他散场后?#25346;?#29378;欢。

无人问津的境遇他也熬过,直到2000年《天堂》大热,才重回人们的视?#21834;?#22914;今,他?#27704;?#22363;中流砥柱变成德高望重的前辈,被人记起、有上台的机会,成了比唱什么、怎么唱更迫切的需求。

几年前,他还会向张全胜发牢骚:音乐的力量太薄弱了。现在,他只和老友分享心灵鸡汤和50斤特酿好酒。

腾格尔把自嘲和清醒埋得很深,偶尔冒出来,身边的人反而觉得意外。就比如那幅自画像,“那个东西在现实中没见过,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?#23567;?#22238;头的狼》。”

张全胜纳闷:“狼哪有这么胖?”

你大爷还是你大爷

腾格尔今年59岁。岁月作用在他的身上,如同一种规劝,他不再恣意妄为,活得越发自律和警醒。

他本来就不太去公司,从民族歌舞团副团长的位置退下来后,更少了出门的理由。白天?#35789;椋?#21917;茶,或者无事可干,“就这么坐着呗?#34180;?#25509;受《贵圈》采访前,他在看?#27573;?#26469;简史》,提起当天早上读的张承志,形容太阳的颜色变了,“写的太美了,还想看一遍。”

过去,看电视是他的日常消遣,这两年觉得太浪费时间,果?#31995;?#25106;掉了。只有赶上足球比赛,他才熬夜追一下。他是法国球星姆巴佩的粉丝,“去年我就预测法国赢,多厉害。”

儿子帮他装过热门的短视频App,一旦刷进去,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意识到这一点后,他把App删了。

腾格尔年轻时酒后胡闹的事迹,?#20004;?#22312;民族歌舞团流传,但朋友在描述他时,?#36745;级?#21516;用到的词是安静。腾格尔身边的人?#20960;?#20102;他很多年,助手冯泽20多年前就是他的铁杆粉丝。去演出或者参加节目,两人通常相对无言,腾格尔闭目养神,冯泽低头?#35789;椋?#25110;者两人各看各的?#21482;?/p>

▲1991年发行的腾格尔精选集《八千里路回?#20303;?#19987;辑封面

他习惯带着最新款walkman出门,里面3000多首歌是他百听不厌的精选,有摇滚,也有交响乐,都是上世?#25512;?#20843;十年代“全世界老大级的人物?#34180;?#24403;代歌手的歌,他没听过,“新的东西不想学?#34180;?/p>

他坚持年龄只是个数字,只是偶尔流露出岁月带来的力不?#26377;摹?#35848;话中他不时会提起“年轻的时候”——年轻的时候,腾格尔对走在时代?#20658;校?#26377;着强烈的冲动。

2018年《歌手》录制时,他唱了崔健的?#27934;?#22836;再来》。灯光亮起,汪峰说:“老摇滚来了?#34180;?/p>

腾格尔从不掩饰崔健对自己的影响,但拒绝承认是他的“粉丝?#34180;!?#20294;我知道他是,只有我知道?#20445;?#24352;全胜说。1992年崔健在?#37266;?#27665;族歌舞团礼堂演出时,张全胜和腾格尔就站在台下。舞台?#21916;?#32622;着四块红?#36857;?#20013;间一块红布后面全是光源,照向观众。

所有人都跳起来,腾格尔站在原地,双手揣在兜里,斜眼瞄着舞台,努力控制着激动。当晚,他和张全胜喝光一箱啤酒,当场决定成立摇滚乐队。此前,腾格尔一直唱《三毛来了》?#37117;?#23518;难耐?#20998;?#31867;的小调,“?#27704;?#19981;大嗓门?#34180;?/p>

通过《歌手》再次回归公众视野之后,腾格尔曾逐条细读观众在他微博下的留言。问他最喜欢网友的?#26408;?#35780;论,他回答,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。

多数时候,腾格尔不是一个金句迭出的人。走入别人的世界或者把自己向别人打开,都让他莫名紧张。

不久前,90后粉丝阿浩去探班,以为会见到和网上一样“皮”的萌叔,见面后却发现腾格尔更像是“自闭男孩?#34180;?/p>

演出前,腾格尔去看了《地久天长》,冯泽把粉丝也招呼上,几个人坐在包厢里一起看电?#21834;?#30475;到一半,腾格尔回头说:“你们要是不想看了,可以到外面喝茶,或者去外面玩一会儿,散场后再一起走。”那是他唯一一次主动?#22836;?#19997;说?#21834;?/p>

▲ 问他最喜欢网友的?#26408;?#35780;论,他回答,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。(驼色西装外套XUANPRIVE,驼色西裤 XUANPRIVE,图/炀燚)

盛育彬和腾格尔吵架只为两件事,一是拦着不让喝酒,二是?#23433;?#25509;受采访?#34180;?/p>

每次都是盛育彬问:“能采访吗?”腾格尔回答:“没啥说的。”

盛育彬给他做工作,我们要跟媒体搞好关系,我们要有宣传,这样大家才能知道你出了什么歌曲。“他说想想,然后想想就没下文了。但凡你要是说推掉了,他就开心了。”

冯丽回忆,早年间遇到和宣传有关的事,腾格尔转身就跑,记者电话打到他?#21482;?#19978;,他一句“打错了”就匆忙挂断。现在没好到哪儿去,找他采访?#23433;?#25214;个几遍是找不到的?#34180;?/p>

腾格尔年轻时研究过星座,发现摩羯座忧郁者辈出,从此为自己的寡言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。但冯丽不信这些,她说这种沉默可能从童年就根植在腾格尔的记忆里了。草原的尽头连着蓝天,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,只有腾格尔和他的姥姥,“他?#26377;?#23601;那样待习惯了?#34180;?/p>

录节目也是一样。《歌手》找了三次,腾格尔推了三次。拒绝理由有三:第一,“没新歌?#20445;?#38656;要天天练习演唱别人的歌,“记不住歌词?#20445;?#31532;二,“年龄大了,大家不爱看,一换台,把收视率再给人家下降了,对人不负责任?#20445;?#31532;三,录制时间好几次?#25237;?#22909;的酒局冲突了。

还有许多细小的担忧,服装、发型、交际等等,都是他?#24403;?#21830;业市场时需要克服的心理?#20064;?/p>

2017年《歌手》再次发出邀请,腾格尔依然不打算去。总导演洪涛飞到?#26412;?#20174;?#24418;?#22352;到晚上,绝口不提节目的事。两个人喝茶,聊对音乐的感受,对歌曲的理解,想象这首歌出来观众?#32874;?#22914;何,“哄”得腾格尔兴致大开,洪涛?#33804;?#25171;铁催着他把曲目报过来。

▲ 腾格尔参加2018年《歌手?#26041;?#30446;

公司找来台湾设计师给腾格尔设计了演出服,黑西装、白衬衣,两?#26438;看?#22402;在袖口。来不?#25226;?#22909;布料,新衣服被舞台上的汗水一浸,掉了色,染得他脖子手腕上全是墨蓝色。

他像小孩似的向盛育彬抱怨:“你看这什么啊?……没衣服是没衣服,弄好衣服还骗我。”

他参加?#32922;?#29233;的客栈》第二季录制,在内蒙古阿尔山?#26700;?#38215;,窗外是零下20度的严寒,房间里年轻人围坐一起唱?#38431;?#35265;》,他在一旁的沙发上无所适从。因为实在不熟悉,他连着三次喊错年轻嘉宾的名字,现场笑成一团,这在事后又成了他“萌”的铁证。趁着酒意,他表演了一段无厘头的戏码,才化解了尴尬。

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快活。“我觉得大家在观赏老师的一种尴尬?#20445;?#38463;浩告诉《贵圈》。

那个节目里,腾格尔唱了一?#20303;?#36865;亲歌》,想起了因病夭折的女儿,回到房间后一边哭,一边嗷嗷?#23567;!?#37027;是他比较崩溃的时候?#20445;?#30427;育彬说。

苦胆

1980年代,腾格尔凭借《蒙古人》迎来第一个事?#36424;?#23792;,以及蒙古族同胞的认可;2000年前后,《天堂》突破了民族和地域,让他红遍大江南北?#27426;?#36825;次突?#27426;?#33267;的走红,则让他跨越了代际和时间,在年轻人中有了号召力。

唯一的问题是,这次走红的是腾格尔的“唱?#20445;?#32780;不是他的歌。《蒙古人》和《天堂》,腾格尔都是摸着流行音乐规律创作的,?#19978;?#22312;,他不知道规律是什么了。他相信?#20999;吧?#26354;”之所以能火,一定有道理。但是他搞不明白,“一首好歌,?#38477;子?#20160;么标准来定义?”只是模糊感到“什么越怪人们就会喜欢,很奇怪的一个现象。”

他只能凭感觉揣测当下的流行密码,碰了钉子,就换个方向再试。

2019年4月,他发布单曲?#36887;?#32418;》,曲风跳脱,MV?#37319;蹈?#24618;,他在里面穿越古今,换了?#38393;?#36896;型,“有那种时代感,也是希望娱乐?#36828;?#19968;些?#34180;?#20182;兴致勃勃地期待,“这个歌肯定火……”

为了推广这首歌,他通过微博发布?#25945;?#36339;舞的短视频,都是?#23478;?#36941;就过。但音乐App里,?#36887;?#32418;》的评论只有100多条,远低于他?#20999;?#32763;唱歌曲999+的评论数。

▲?#36887;?#32418;》MV中腾格尔造?#36879;?#24618;

等到6月再见时,腾格尔认命了。他向记者承认,这首歌的?#32874;臁安?#28385;意也得满意?#20445;?#27809;有火的话,还是想法太?#23383;?#20102;。”

?#36887;?#32418;》歌?#19990;?#31616;单地讲了新旧时代的两个故事,想以此说明人在不同环境里应该怎样活着——也许有更深刻的隐喻,但腾格尔?#24247;鰨?#38899;乐只要给人带来美好的听觉享受,或者给人带来快乐,就够了。“我的歌讲不了什么大道理。”

对“讲不了道理”这个评价,张全胜并不同意,?#21834;?#34013;色的故乡》那里面的词,如果你是蒙古族,你要是能懂的话,就特别深刻。”

康绍辉也不会同意,他坚持认为,腾格尔早年的创作充满“青年人对于直观世界的敏?#23567;薄?986年大兴安岭火灾后,腾格尔写过一?#20303;?#25105;的兴安岭》,“是用哭泣般的声音唱的?#34180;?#36825;首歌写完的第二年,内蒙古两会代表在?#26412;?#27665;族文化宫召开联欢晚会,腾格尔、康绍辉作为艺术家代表受邀前往。现场要表演节目,两个人一合计,定了《我的兴安岭》,腾格尔唱,康绍辉跳。悲凉哭诉的方式一下刺破了场面上的热闹,全场鸦雀无声。两个人表演完扬长而去,“我们很舒服很爽快,就去喝酒了。”

张全胜曾是苍狼乐队的队长。记者见到张全胜那天,他正好和腾格尔在微信上有一番闲聊。

腾格尔发来一个视频,?#27721;?#36798;在说人生道理,大意是每个人的生活有好有不好,别人的生活,不?#33804;?#32673;慕。张全胜回复:腾哥,18年前,我们跟一帮亿万富翁在一起喝酒的时候,就说过这个事情。

那时腾格尔特别“刚?#20445;?#20320;有钱跟我有啥关系吗?#30933;?#30340;钱又不给我,那为什?#27425;?#35201;尊重你有钱人呢?“我不是亿万富翁,但是我觉得我们都是?#38477;?#30340;。”

如今再提起往事,他却换了说法,“当时别说10万了,给我1万,我就给他唱蒙古敬酒歌,把他喝死。”

▲他只能凭感觉揣测当下的流行密码,碰了钉子,就换个方向再试。(白色西装外套XUANPRIVE,图/炀燚)

张全胜见证过蒙古民族文艺志里的那一页腾格尔传奇。苍狼乐队成立时,成员都是蒙古族,留着长头发,穿着意大利订制的皮夹克、皮帽子、皮鞋、皮裤衩。皮帽上挂着铁链、铁片,靴子上挂着铁扣,“看人都是那种不正经看——哥们儿是搞摇滚的!”

“腾哥成名比?#26174;紓?#20182;实际上是一个英雄主义的人物……别人说腾哥是谁?他是蒙古人的苦胆。”

在蒙语里,“苦胆”指的不是人体器官,而是一种可以把人凝聚在一起的理想,就像腾格尔能唱出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腾。这刚好暗合了腾格尔对自己的定义,他喜欢以蒙古图腾?#23433;?#29436;”自居。

“还有谁会被这样形容吗?”

“只有他。”

有一年过生日,张全胜写过一段话送他:在鄂尔多斯高原上奔跑着一只?#38706;?#30340;狼。多年前,他因为生活所迫,来到了城市里,经过多年的奋斗,尽管他的毛发有些脱落了,背有些驼了,浑身都伤痕累累。但是,只要夜晚降临,他还会站在那片高地上发出阵阵地嚎叫,这个嚎?#24615;?#31034;着民族的希望。

据说,腾格尔当时特别高兴,在场的人无不被这段话感动。

腾格尔是第一个把蒙古歌曲用流行化编曲的?#38382;?#21576;现给大家的人,但是歌比人出名。当时草原上《蒙古人》到处流传,他每次和人解释“这歌是我写的?#20445;?#20154;家都不信。

盛育彬第一次见到腾格尔,是在去齐齐哈尔表演的路上。大家在疾驰的车里聊天,腾格尔“基本不太说话,突然冒出一句话就把大家都笑死了。”

到了目的地,演员们放下行李就开始彩排。盛育彬蹲在监视器前,看腾格尔在台上没完没了唱《天堂?#25151;?#24471;着急,一遍,两遍,三遍。当地电视台文艺部的李需民拦住他:这个人必火!你看他那个表情那个投入,我在中国现场里边就没有发现这么投入的。“每一遍他的眼神都是……特别清?#28023;?#29305;别那?#25351;删唬?#28982;后有向往。”

后?#35789;?#20102;,盛育彬问他,唱歌的时候能看见台下的人吗?

“看不见。”

时代

草原上的男孩,?#26377;?#23601;被老人教?#36857;?#30007;子汉不要像羊一样,要像狼一样。腾格尔七八岁的时候,在去?#21496;?#23478;的路上见过真的狼,就在他身后十米跟着。发现时,狼冲着他张开嘴,牙齿全露了出来,吓得他拔腿就跑,几天都吃不下饭。他忍不住模仿起那只狼龇着牙狰狞的样子,“特别恐怖?#34180;?/p>

但现代化的脚步无可阻?#30149;?#21322;个世纪过去了,城市正在向草原入侵,荒野上的狼越来越少了。即便活下来,它们也收起野性,被时代?#34987;?#26377;研究者发现,上世?#25512;?#20843;十年代,狼还主要以黄羊等动物为?#24120;?#22914;今,新疆的卡拉麦里狼却只能用野生鼠类、植物和昆虫果腹了。

在综艺《少年可期》里,腾格尔带着苍狼乐队,站在了娱乐圈最顶级的流量面前。两代人一起吃了顿肉,少年偶像跳舞时,乐手?#21069;?#22863;——苍狼乐队的歌曲,并没有机会演奏。

▲综艺《少年可期》里,腾格尔带着苍狼乐队,站在了娱乐圈最顶级的流量面前

也许还有伙伴,但舞台?#36745;?#20102;。也许还有舞台,但观众?#36745;?#20102;。

1987年写下《蒙古人》,1997年创作《天堂》,腾格尔希望再出一个代表作,完成?#23433;?#21407;三?#22771;薄?#27599;次写了新歌,他?#25216;?#20104;厚望,“这个绝对是第三部?#20445;?#28982;后?#27426;下?#31354;。这些年,他写过旋律、编曲都特别满意的《狼》,演唱难度极高的《苍狼大地》,也写过管弦乐伴奏的《天与地》,都“引不起人们的关注?#34180;?/p>

?#30701;一?#28304;》倒是很受关注,但毁誉各半。张全胜在网上听完,忍不住问:“腾哥为什么啊?”

这个疑问,存在于每个仔细打量腾格尔的人心里。“这个过程当中很多人对腾哥有一些失望,特别是蒙古族。”

腾格尔也知道,“好多人对我翻唱的这些歌不满意,就说你干吗呀?可是问题是,我现在已经这样了,已经培养了一大批的年轻观众,那我也得想办法对得起他们。”

在《歌手》舞台上,腾格尔先后演唱了《天堂》《告别战友》?#24230;?#33457;》?#27934;?#22836;再来》。?#24230;?#33457;》唱完后,他给自己打了95分,但观众投票之后他排名第七。这首表达一代人情感的歌,在当下通行的综艺节目规则下,没能引发让他继续唱下去的共鸣。

腾格尔说:“我在这个舞台上唱的所有的这些歌,代表了一代人的情感,也是我一生的过程。”他心里有很深的?#20889;?#21644;遗憾,但,“那怎么办呢?”

曾经?#20999;?#38024;砭时弊的意气在这个时代里无的放矢。2014年综艺节目《我为歌狂Ⅱ》里,腾格尔因点评同场女歌手的一首歌曲,引发对方粉丝的网上讨伐。铺天盖地的辱骂通过网络指向他,甚至他已逝的女儿。腾格尔束手无策,只能问?#20309;?#20160;么呀?

盛育彬很生气,“第一,他没去祸害过别人,第二,他在后台,别人?#20960;?#24590;么着怎么着,他自己看个书很静,很少跟别人去扯,就是爱喝点酒。这么一个老实人你欺负他干什么。”事后,他明显感觉到腾格尔“以后在这方面也有一些不敢说了?#34180;?/p>

现在腾格尔参?#21451;?#20986;,同台者大部分都不认识。“我们那一代的歌?#21482;?#26412;上都不出来了,全是新的……”新人经过他,有时候会招呼,有时候不会,“小小孩子带着七八个(工作人员),根本没机会跟你打招呼。”

录?#21860;?#27468;手》,许多艺人成群结队在酒店里吃火锅,腾格尔带着助理在房间里点一份青椒炒肉,再瞒着盛育彬去楼下买一瓶二锅头。

参加《少年可期》,?#21482;?#19971;子告诉他,认识他是因为《天堂》。他借着酒兴笑骂:“滚蛋滚?#21834;!薄?#21460;要是一直唱《天堂》《蒙古人》的话,估计你们都不认识我。估计你们认识我都是通过《卡路里》。”

时代浪潮一视同仁地扫过一代人,有人主动下车,有人不见踪影,腾格尔仍然站在那里。但他觉得自己已经与世无争了,“在叔这个年纪的时候,许多事情,必须?#29260;!?/p>

张全胜知道,那一页传奇?#31449;?#36824;是翻过去了。他舍不得腾格尔这一把?#33945;?#23376;,建议他和交响乐团合作,做特别牛的大型演唱会,“就像帕?#21591;?#33922;也好,就像多明戈,他可以往国际舞台上去走的……会把这种艺术?#38382;?#21319;华到一种殿堂级的,而不是局限在音乐节或者舞台上。”

腾格尔回他两个字?#27735;?#23617;!

他的新歌越来越向年轻人的审美靠拢:“继续写《蒙古人》这样的歌的话,我就没有市场,直接可以淘汰了。那你不想被淘汰,不想被这个社会所抛弃的话,就必须得考虑这个问题——尽量跟这个社会的审美观融合在一起。”

大哥

腾格尔喜欢当大哥,也喜欢尽大哥的责任。有人叫他“老师?#20445;?#20182;抿着嘴不说话;叫一声“腾哥?#20445;?#20182;的眼睛就开心地眯起来,愉快地颔首,带着点被尊重的?#32769;?#21644;自?#21917;?#30340;默契。以前,他?#30933;?#32452;织公司员工办螃?#36153;紓?#24109;间总是招呼大家尽兴,?#23433;?#35201;替哥省钱?#34180;?#36825;几年凑不齐人,螃?#36153;?#20063;搁置了。

他喜欢在影视剧里?#30171;?#22823;哥、大?#20064;濉?#22823;领导人?#34180;!斗沙?#20154;生》里,他演了个大哥,看完点?#24120;?#20182;喜欢得不得了,“就是我的画面太少了?#34180;?/p>

▲?#26007;沙?#20154;生》剧照

当惯了大哥,人前他总是撑着,不?#33804;?#24369;的情绪流露出来。带乐队去美国巡演的时候,他上台前淡定地交代乐队“哥几个好好演啊?#34180;?#31561;上了台,张全胜看到,腾格尔站在台前,习惯性地一只脚撑地,另一只稍微立起来一点,快速地抖动。“我还以为他?#27704;?#19981;紧张呢?#34180;?/p>

康绍辉和张全胜都认为,从硬汉到萌叔的转变,是从电?#21834;?#24555;手枪手快枪手》开始的。康绍辉当时看着电影,一边喝酒一边乐,觉得腾格尔有点?#25215;?#30340;感觉了。张全胜发现,“苦胆”突然不苦了,“腾格尔英雄的形象,从那个时候开始改变了?#34180;?/p>

关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,康绍辉觉得是物极必反,腾格尔如果再深刻下去,就太苦了,太深了。“他的萌我觉得是返璞归真,或者是回到一?#25351;?#21152;纯真的快乐上去了。他没有那种扭捏的感觉,没有哗众取宠的那种内在的骚动,他就是很自然,就是像孩子们在玩尿泥的这种状态。”

张全胜的理论则是“每个人的痛苦都是写给自己的故事?#20445;?#33150;格尔?#21543;?#21051;的也玩过,流行的玩过,交响乐什么的也都尝试过。但是这一圈走了,他也?#33945;?#23384;。”

2019年元宵节前,腾格尔在家练《卡路里》。12岁的儿子听见了,问他:“你怎么唱这个歌呀?”腾格尔诧异:“这个歌你听过?”

儿子“无情”地告诉他:这歌过时了,一年前的歌。

▲写歌、唱歌是腾格尔干了大半辈子的事,但现在,他觉得这件事“没什么意思?#34180;#?#35199;装外套SHANG XIA,蓝色中式衬衫ZENG FENGFEI,图/炀燚)

拍摄《贵圈》大片的路上,腾格尔?#22836;?#27901;在车里讨论新歌的歌词。?#24052;?#22320;是有情的?#34180;?#20154;没有走,月亮在走?#34180;?#36825;些美妙的短语,依然承接着腾格尔曾经最擅长的那种情?#23567;?/p>

写歌、唱歌是腾格尔干了大半辈子的事,但现在,他觉得这件事“没什么意思?#34180;?#20182;还没有?#29260;?#21482;是不太愿意提起,被问起时,只说“没写……就有个构思出来?#34180;?/p>

“这个年代不适合写歌。”腾格尔反复感慨。他想把这首充满土地和月亮意象的歌献给中秋晚会,或者?#21644;恚?#20294;随后意识到,“没人看?#34180;?/p>

他已经没有了年轻时那种等不及要演出的冲动。有时候演出的音响不好,他会一边唱一边想“这个歌怎么这么长啊?还没完呢?”或者思量,“唱完第一段,第二段我还唱吗?”

2006年,张全胜成立哈雅乐团,希望音乐风格在传统和现代中找到平衡。但他不和腾格尔讨论这些。“这些话他不爱听。”偶尔和苍狼一起演出,一?#21917;恕?#20320;好我好吃个饭,聊那么沉重干嘛呀?”

张全胜把哈雅乐队的专辑送给腾格尔。腾格尔当着苍狼乐队一?#21917;?#30340;面,将声音键拧到最大,又炫耀?#30452;?#24616;?#21917;?#32988;给我做音乐就没这么认真。

张全胜觉得,如今腾格尔喝酒,更像是压力的?#22836;拧?#24180;近耳?#24120;?#36830;酒肉狂欢都是奢侈的事了。当年他在?#37266;?#27665;族歌舞团组建的“啤酒协会?#20445;?#26377;人英年早逝,有人去国离乡。康绍辉远在香港,有时腾格尔候场时给康绍辉发一句半句的微信,康绍辉知道这是老朋友在想着他。

腾格尔却不承认。他听见康绍辉的名字时一下子高兴起来,吐槽对方是个话痨。当年两人在民族宫表演《我的兴安岭》的事,腾格尔记不太清了:“谁知道呢,?#32426;?#20102;。”

他记得年轻时自?#21512;?#25391;兴民歌,曾谈到怎么保护?#22836;?#25196;中国民族音乐,“年轻时候的一时冲动吧……现在不想了。”

一来没精力,二来也觉得,“人家也没找你,你在那儿?#31508;?#20040;?#34180;?/p>

田震曾评价腾格尔“活得明白,唱得自在?#34180;?#20294;粉丝房鑫觉得,?#21834;?#27963;得明?#20303;?#33267;少对于腾格尔是不准确的。”他也想过,无忧无虑的老顽童,又怎能与《天与地》那个沧桑忧伤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呢?#24247;?#20986;的答案是,“腾格尔的多变和‘诡?#21860;?#31639;是最切实的人生哲学了。”

康绍辉觉得,腾格尔如今的样子,像一个隔代的长辈,不太讲究原则,但更和善,更呵护。?#21834;?#20182;的萌,就像老人对孩子,你喜欢吃糖,我就给你拿个糖。”

“就像一棵树,深色的叶子都代表着过去,每一年春天都长出来新的,都是嫩绿的部分,往往这个部分可能跟之前的叶子看起来是不协调的。随着时间他们成为一体,我觉得这个可以形象地表述,老腾生命的过程。”

记者将这个比喻转述给腾格尔,他并不认可,摇着头说康绍辉编舞蹈出身,“说着说着就编起来了。”

腾格尔从没想过自己是不是树。他还是更喜欢那只回头的狼,“有我自己那么一种东西在里面,说不上来的感觉。”——哪怕这只狼如今只能以老鼠和植物果腹,还被别人当成一只笑眯眯的胖老鼠。

“非常好,很惬意。”

他大笑着展望,希望将来这幅画卖个好价钱。“等腾叔唱?#27426;?#30340;时候,?#21520;?#30011;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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